《玲儿，玲儿》节选
董玉洁
……
在玲儿仰望我、思念我、呼唤我的时候，在玲儿写这些清新隽永的文字、画这些朴素天真天成的素描的时候，她声声呼唤明哥在做什么呢？
玲儿拖着残疾的双腿在灶台上翻牛爬劳碌的时候，我却因为早恋没考取大学，而强迫父母四处举债让我自费上了一所中专，可在乡亲们面前一直炫耀自己上的是名牌大学。若干年的后，我动用关系将自己档案中第一学历改成我后来才进修的那所大学。
玲儿在乡下为我自豪，而我在城里却丝毫不敢暴露自己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父母是趟水爬泥的农民。我一进到城里学校，就称父母在外地一家科研所工作。参加工作后，我将父亲的身份真写成局级领导干部。直到今天，在城里每每遇到民工，我都要皱眉远避。我是本市抵制农民进城运动的就要发起人之一，我四处宣扬：贫穷与卑微是对弱智与懒者最好的惩罚，而地位与财富是智者与强者应得的报偿。
为了挤进自己向往的单位，我抛弃相爱多年的恋人，违心地和一位领导的女儿谈了三年恋爱。工作到手后，我故意激起那位钟情于我的少女坏脾气，在她哭喊声中我毅然地离去。
玲儿失去小工的纸箱厂厂长李富兵是我高中同学，我曾帮他贷款建厂，跟他打声招呼，让玲儿在厂里做份工，对我，那是易如反掌啊。
我曾分管市图书馆，把许多有背景的闲人招成图书管理员，一位领导的小姨子招工后，从未上过半天班，可至今仍白拿着国家的工资。我完全可以让玲儿做一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这足以改变玲儿的命运呀。
九七年，玲儿将《丢手绢》寄给我时，我已任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在多个报社挂有职位，我曾应人所求把诸多个无病呻吟的文章推上各级版面，然而我没用心将玲儿这篇泣血而成的文章读完。翻读她的遗稿时我才发现这是怎样撼人心魄的文字啊：“丢啊丢啊，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小时候最爱唱这首儿歌，我一直相信谁把幸福轻轻地放在了我的身后，只是没有告诉我。我一直相信着，直到有一天，不幸突然降临到我身后……”可我当年随手将它丢弃。成捆成捆文学爱好者的来稿连信封都没拆就被我们当成废品卖掉，换回一顿顿酒肉。那是我正和同事为社长的位置而明争暗斗，根本没有心思看稿编稿，我们只是千方百计拉来名家大腕们的闲篇版面装扮得五光十色。
玲儿挂着风铃从木凳上摔下后写出《感谢生活》时，我到正在为自己九十平米的房子找领导讨价还价，我以封笔、辞职为要挟，终于抢占了别人的名额得到了那套一百二十平米的新房。两年后，单位再建新房，我又故伎重演挤得一套们于五楼的复式房，我的理由是五楼视野开阔，这样才能写出气势磅礴之作。
玲儿的父母拼死拼活攒到五十八块钱时，我花四千多块钱打通关节得到了一个高级职称，让自己的工资每月增加二十三块钱。在玲儿对二百多块钱的轮椅心生绝望时，我已成功地打掉所有竞争对手，登上市文联主席的宝座。为把座车从
玲儿刚刚可以顿顿吃饱的那年，我已经营养过剩、饮酒过度而患上了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脸上整日充盈着绛紫的油光。
玲儿在塆里四处搜集我的文章时，我把自己的作品集送给了权贵富商、名媛佳丽。至今，我仍不明白玲儿是从哪儿得到我的那十多篇文章的，我一向认为只有省级以上的名刊才配我的名字，本市的报刊是很难见到我的文稿的。
玲儿在荒僻的山村角落里反思人类行为的意义时，我却凑出一篇篇、一本本娇情媚俗却又故作高深的文字。我翻查古文典籍煞费苦心地在给师长同事的明信片上写下连自己都读不懂的词句：“恰椒觞开腊，梅开信绽春之际，谨祈：履躬清胜，造就日洪，家泰福隆，靖康神怡！”我在中篇小说《肖湾的塆》中刻意歪曲乡村生活，竭力追求人物怪异、情节荒诞、语言艰涩。我却据此在京城开作品研讨会，四处活动索要奖项。我热衷于跟风凑热闹，借势抬高身份。我的案头摆着十多种印有我名字的精装名人辞典，不断在自己的金字名片上添加响亮的头衔。
玲儿在苦难的漩涡中挣扎，却始终不忘为我、为我家庭祝福。然而，我却撇下妻子女儿，和于我有利可图的女人滚到了一起，直到她看穿我虚名和用心弃我而去。
……
TAG:
评分(
